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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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雪上的光:元旦四姑娘二峰攀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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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hxiaofeng 发表于 2019-4-1 17: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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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雪压在山脊线,踩在雪上我才知道是光赋予祂轮廓,是明暗的分界创造了神奇,天色熹微时,这样的感受以不易为人察知的柳片状形态浸入深蓝色的氧气稀薄的颅骨。

我可以赋四姑娘山以任意的想象,但到跟前就不同了,祂们一字排开,各居其位,和夜空的星宿一样占据着某方位置,不会由于词语的发明而改变每个攀登者面对祂的直观感受:光的变化,影响着我们的心境这一事实,是不可否认的,尤其在雪线之上。

我们听到的呼吸好像都是从光里面喷薄涌溢的,尤其是在落满厚重雪片的陡峭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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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这个嘉绒藏人的聚居区、四姑娘镇下一个叫做双碉村的小山寨,石砌的平顶寨房依山体的等高线建立,远望错落有致,像是贴合在山腰的植物,这种建筑与自然的协调感是嘉绒文化所特有的。站在这里,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肢体也是环境的一部分,看似没有生命的石磊与巨木也与我们情同手足。纯粹建立在征服之意上的登高便阉割掉了人性中自然的一面,泛滥于群山间人意识不到奇妙的通感——这种会互动的知觉(五官之间,自然是供我们发挥感官想象的平台),形而上的光使登山成为多维度的动作,也就是每一次落脚,都有鲤鱼破雪的欣喜。都能把时间拉长。

都能听到光的呼吸。这时候,雪山成了一只巨大的耳垂。

今早,我是跟探途户外俱乐部与18妖探险队其他十个队员及两个领队驱车两百多公里,从成都来到阿坝州日隆镇(四姑娘山镇),沿途的巴郎山公路已经冰雪覆盖。十二月底川西的冬天比不上北方的寒冷,高原气候却有它的独特属性,巴郎山公路的制高点是五千米左右,到了双碉村海拔约三千一百米,我们晚饭过后,被安排到周边进行适应性的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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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到这里每一座统一设计的深绿色碉房的墙壁上都涂饰以白色的雍仲符与日月图符(上为圆日,下为上玄月)。嘉绒藏人将信仰体现在一些符号中,遵循规律,它们被整理为系统。

古印度部落的符咒雍仲符梵文音译为“室利末磋洛刹那”,意思是吉祥喜旋,呈现在大海云天间的吉祥气氛。它同时又是十字符(阳光四射的简化形式)的衍变,是火与太阳崇拜的象征,且被原始苯教视为法宝,象征着坚不可摧、光明普照。

藏寨上绘制的日月符实为金刚乘佛教中重要的星象象征,红色或金色的太阳象征阴性的智慧,白色的月亮代表着阳性的方法及慈悲。在经文描绘某些神灵时,这种象征偶尔相反。太阳和月亮是绝对和相对真理、胜义谛与世俗谛的菩提心露(纯一无污染的心灵)。它关系到的是藏民先民的日月崇拜和生殖崇拜,也反映了苯教“男女为天地之伦,天上日月为阴阳,人间男女为阴阳”的宇宙观。

我们住的藏寨也绘有这些宗教图符,餐厅朱红色木门上面的海螺纹与云纹像是新漆的,门楣还悬挂一面小圆镜。嘉绒藏人的生活被形而上的元素引领所以这里的气息也与这些元素天然的融合为一,正如他们的房屋与自然的山体天然融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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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为“女王的山河”的“嘉绒”一词因墨尔多神山(墨尔多意为“神秘的陨石”)得名,祂是古象雄佛法雍仲苯教的圣山,这一带被通称为嘉绒藏区。嘉绒的全意为“居住在圣山墨尔多热带地域的人们”,它是雍仲苯教十三座著名的圣地之一。自古老的象雄文明开始,西藏的原始苯教就与藏传佛教有着密切的历史渊源。嘉绒地区的头领一部分来自象雄,一部分来自松赞干布的后裔。

观景房的小型会议里我们晒着太阳围桌而坐。年轻开朗的18妖领队给我们讲登雪山的注意事项,她黑色的鸭舌帽前沾满了微笑的玩偶,上午她驾驶的白色越野车开在新雪覆盖的巴郎山公路上的时候就开始不断催促我们多喝热水,加快新陈代谢,以更好地适应高原。我们十一个队员还有街客领队都在旁边听着,她说明天她和街客一个带队,一个负责收队,后天深夜登二峰时另有三个当地协作。我们全程轻装,大包及物资有马队驮至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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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么优越的条件,我已经能猜到这可能会是我最为舒适的一次徒步了。作为两步路的旅行体验师,多观察与感受更能体会到徒步的乐趣及深度。临行前,我读了一些帖子,除了攻略外也简要了解了一些阿坝州的文化,下了四条轨迹,在谷歌地图上它们呈现出四条不同颜色的带状弯曲着攀上海拔5276米的二峰山顶,青蓝色的等高线在垭口的位置愈趋密集,像是一座不断收束起波纹的池塘。此行唯一担心的其实是高原反应,由于在新疆地区走重装有过数次高反的经历尽管都是硬抗而过,我也不得不对此保持谨慎,在国内大多数通行高原药物(亲测)实为安慰剂的情况下,严重的高原反应会是危及生命的。我特地带了一个力康的指夹式血氧仪(一边显示心率,一边显示血氧饱和度)准备用来随时监测高原徒步时的血氧情况。

在我接电话那会,他们已经去阳台拍照了。我回到观景房,没有找到队友,藏寨的女主人指了指楼顶。我才发现顶楼可以上去,这座藏居的屋顶四角都放置了白石,藏羌族的信仰习俗里以白石作为天神的象征,每到播种收获,祭祖时节,藏羌人都要对白石进行祭祀、或是祈福。队友们已经在楼顶拉起了横幅与俱乐部的彩旗,探途的标志是白色的群山与飞鸟,18妖探险队的标志则是动物的爪印及青山,我们拍照的背景是一片连绵的雪山。

吃完藏人做的土火锅双碉村才进入了夜晚模式,头顶的星籽越来越明显,与我们的脚步声联袂。街客带着我们到村庄里走走,适应性的徒步,山野变成了凝滞的黑色块面,只剩下明暗交界处的线条,村里亮起微弱的灯火,对应着夜空的点点星群。适应性徒步后我的血氧降至了七十左右,这个数字像是一个威胁的信号使我对后面两天的行程开始有了担忧。我提早将布洛芬片与西洋参含片放在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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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没有出去散步,他身体不适躺在床上,本来很有活力的气色现在说话都少了很多,他或许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吃火锅的时候他的血氧实测九十,现在直线下降至六十左右。散步回来的元元姑娘又给了他几片阿司匹林泡腾片,Leo摇摇手说已经吃过了。它和布洛芬一样只有解热镇痛的效果,虽不能真正治疗高反,却能够暂时遮蔽高反带来的不适。但所有的解热镇痛药(包括感冒灵颗粒)不能够同时服用。

我和元元住一个标间,她已经开了电热毯,带起厚厚的打劫帽早早入睡。我也把红色的打劫帽戴起来,将头包裹的严严实实,躺在床上始终睡不着,只到了下半夜才睡了一小会。双碉村十分静谧,像所有的村庄一样,除了动物细小的叫声再无它物。

我没有觉得自己熟睡了多久,在高原,坐立反而比躺着更加舒适,这常常使我以为氧气是一些竖立的管状物,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空间里流荡。清早司机师傅帮我们把大包装进他驾驶的越野车,要送至马队那里,只有必备品装进了各自的冲顶包,羽绒服、头灯、药品、防晒霜、手套、及其一顿路餐。整理妥当我们才到四姑娘山户外活动管理中心备案,签字画押,也就是免责书。管理中心也是统一式的碉房建筑,这时候高原的阳光还没有完全照射过来,周围是灰蓝色的,显示出深冬的平静温和,Leo看起来明显精神了很多,他裹着豆绿色的羽绒服站在管理中心的门口等领队出来,四姑娘镇清晨的温度还是有点寒凉的。我们队伍将近十点左右才开始往山上走。

由于前两天镇上刚刚下过一场雪,木栈道两边的土路与草叶上都顶着雪盖。四姑娘山在马道上就能够看见了,祂们被光秃秃的树枝勾勒以边框,像是祂们延伸在空气中的棕红色血脉,细细的枝条都在抵抗地心引力朝形而上的天空攀升。我们踩着泥土,脊椎生长的方向却与脚掌落在地面的方向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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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行走速度较慢,我记起18妖提醒我们的第一天不要当英雄要像逛公园一样的走路,毕竟这里是海拔三千多的高原,我们两天之内需要爬升两千多米,而今天的营地已经有四千三左右。我拿出血氧仪,将它夹在左手中指,约八秒后,屏幕上闪烁的虚线变为数字。血氧一边的数字继续闪烁着,像是对我的警告。心率升高,血氧降低,像是一个跷跷板,有沉重的物体压在一端。

我改变了我的呼吸方法,给肺部增压,尝试在高原徒步的过程中练习一样有关呼吸的新技能。这是我之前查阅高山症相关资料时在知乎上找到的一种克服低氧环境的方法,感谢那位专业人士将重要的高原适应性呼吸技巧公开在网络上。半个月以前,我在平原仓促地练习过两次,皆以失败告终。失败的结果便是血氧饱和度不升反降。

但呼吸方法我早已熟记于心中了,也就是保持正常的呼吸频率(呼气与吸气的时间比保持不变),只在呼气的时候改变嘴型,分两次往外吹气,后一次将剩余的气息吐尽,这时的吹气要和正常呼吸时呼气的时间数值一样。它的原理是增加呼气时肺部的气压,使吸入的氧气大部分还保留在肺里,和人在机舱里的效果一样。

我持续观察着血氧仪的数字变化,到了石板热(地名),我的血氧饱和度从七十左右已经一路上升到了九十二,我惊喜的发现自己已经大致掌握了这种呼吸技巧,该技巧原创作者(知乎名:非典型土人)称之为“增压呼吸法”。之所以没有把增压呼吸法告诉队友(只在二峰大本营与两个队友简单提了一下),其一是由于在我自己都未能掌握并保证它的安全性之前(我是在高原上临时练成的)随意传播不太合适。其二,这种技巧的练习必须全程使用血氧仪,而这次徒步只有我和18妖两个人单独携带了便携式血氧仪。其三,增压呼吸法没有练好之前的失败后果会使肺部更加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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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庄坪是嘉绒藏民面对四姑娘山进行朝山仪式的地方,这是一块可以欣赏到四姑娘山全貌的草甸,季节原因,三百余亩的草坪是一片浅黄色,若是夏季,这里定是百花盛开的繁茂景致。而临近元旦,锅庄坪上聚满色彩鲜艳的冲锋衣又是另外一番景致。

大姑娘到幺姑娘在远天排开,手机这时还有3G信号。保证血氧值稳定

以后,我和元元与豆豆走到了前面,他们在休息等后队的时候告诉我前面应该没有我们的队友了。我见街客醒目的红色冲锋衣在往这边走过来,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黑色相机,他问我们有没有看到鸵鸟(队友名),我们摇头,街客用他的对讲机与18妖通话,得知后面也不见他人,我们才知道鸵鸟可能一个人跑前面去了,街客很担心他会跟着人流走错路去了大峰。

“前面有一个岔路口,一边是通往大峰的。他走错的话还得自己回来。”街客坐在石头上休息的时候对我们说。而后,又说:“他腿长,他跨一步,别人要跨两步呢。”

后面的队友都来了以后我们才发现鸵鸟确实是不翼而飞了。我们还遗憾地得知Leo因为身体不适已经撤回。18妖在最后收队,我与元元和豆豆依然在队前,他们两个人的节奏保持的差不多,后来身材与鸵鸟相当高大的秦人大哥也赶了上来,他早早戴起了墨镜,白色的鸭舌帽搭在头上,他的个头显然超过了一米八。他走在我前头的时候,已经遮挡住了全部的海子沟的风景。

我注意到轨迹离岔路口还有六七公里,我们已经走到了打尖包休息站,这里有小木屋,供人休息的木板凳,可以从藏人那里买到泡面与热水。打尖包标志着我们已经行走了一半。坐在旁边的三月云解释给我听,打尖嘛,就是吃饭休息的意思。

街客领队在队友中间徘徊,一会儿走到前面,一会儿到中间观察队友的情况,我们队伍的前队中队与后队都分隔了一段距离,18妖还在末尾收队,飞走的鸵鸟是一个问号。这会,我和秦人走在一起,他不爱过长时间的休息,觉得匀速不断的往前走比接连不断的坐下来休息要更省力,所以后来他干脆也就不停下来了,我们快要走到鸡棚子的时候,发现元元与豆豆坐在路边休息,一红一绿两件冲锋衣,元元的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她顶着朱红色的圆顶毛线帽,豆豆的衣服更是鲜艳得像一种悬挂在枝头的水果,尽管他很冷静的坐在落叶堆积的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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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吧。越休息越不想走路了。”秦人催促着他俩。见他们还在吃路餐没有行动的样子,秦人与我继续顺着马道往大本营的方向走,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大二峰的岔路口有明显的指示牌,相信鸵鸟也不会走错的,我们要去的二峰是往右下方的小路走。途中的灰尘漫漫,尤其是马队经过时,我们要爬到高处给马匹让路,我用头巾捂住鼻子,以隔离空气中滚滚黄灰。大海子与花海子这个季节成了一片冰晶,我身体右侧的雪山从通白里透出生命的棕红色,稀有植被在山的褶皱间拔根。沿着金色的缓坡下行,我加快了脚步,突上草坡时忽然发觉双腿无力,好像正被什么尤物抽空,我缓慢的上行,期待克服这种压力,并重新测量血氧,在增压呼吸法的作用下,血氧饱和度依然维持在八十五以上。虽然感觉不到饥饿,我还是怀疑这或许是饥饿造成的,于是停住吃了一点威化饼干,观察手机上的轨迹,等来了秦人,我告诉他还剩两三公里就到大本营了。前头是一个长坡,马道在山腰上弯曲上行。我拄着登山杖费力的爬升,腿上的肌肉无力,我几次停下来调整呼吸都是无效的。秦人发现我落了下去,坐在山腰的石头上把冲顶包取下来,我们吃了一点路餐,尽管我已经发现腿脚的无力并不是饥饿造成的。这种感觉其实和我以前在乌孙与博格达高反时候的感受一样,人会越来越疲软,我的腿骨就像两根灼热的白色蜡烛。我的血氧饱和度却在八十以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那是18妖吗?”秦人问我。远处有一个穿着白色软壳戴着鸭舌帽的姑娘正往我们这边走。

她气喘吁吁的说:“可追得累死我了。我从队尾一直追到队首,担心你们走到大峰去。你们有没有在路上看到鸵鸟啊?”

我们摇头。上面就是营地了,18妖告诉我们。她用对讲机联系街客,说已经追上了我们,让他到队尾收队。

18妖给我们拍了一点照片,上了前面的坡,我们就看到一顶顶彩色的帐篷好像几只固定在草甸上的大鸟,18妖高山探险队的紫红色条幅占据着其中的一个位置,我们钻进了那顶生活帐,地上有两只高压锅,鸵鸟就在帐篷里,他蒙着头巾,用他的大眼睛看着我们,他的个子果然与秦人相当,但秦人比他还要瘦一点,他们两个人站在我面前我几乎失去了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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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鸟比我们早到四十分钟,他说:“我以为你们在前面呢,一路追。”

我拿出口袋里的血氧仪,让他们测量一下,他们测出的结果都是八十多,我的血氧通过呼吸技能达到了九十四。他们说他们有轻微的头疼症状,我没有头疼感,只是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假如持续下去,我很担心明天深夜的雪山之行,如果引发了其他的不适,我是否能顺利登顶都将是一个问题。

今晚的安排是女生住星空帐,男队员两到三人一顶高山帐,帐篷都是搭建好的,连晚饭与开水都是由俱乐部请的马夫提供。到了二峰大本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钻进帐篷就行了,登山包已经从马背上卸了下来,我找出防潮垫与睡袋,看着它在铝锡箔上一点点被充满。我从帐篷的窗口观察着太阳在雪山表面收拢它的触须,基本上就剩下无所事事了。走线以来从未如此舒服过,起码在吃住方面和从前走过的长途虐线是一种迥异之别。

在二峰大本营,还可以住石头房子,但元旦登山人数成倍增加,石头屋子早已订满。而在高山帐或者星空帐篷里,也不显得寒冷。

后面的队友陆陆续续到了二峰大本营,两个领队都提醒我们晚饭不要吃得过饱,不然由于高反胀气更容易发生呕吐。在18妖的提议下我们将脉动瓶子装满开水,放进睡袋,一点也不觉得寒冷。日落时,背后不知名的雪山变成了金色,我们拉开星空帐的一角,看到秦人正把双臂朝着天空,竖起大拇指,他正在与日照金山合影。

由于无所事事,我们吃完晚饭就早早进入了睡眠,就像进入一只奇怪的帆船。高山上的星群很美,人们的来回活动的声音逐渐消失,三月云指着天空说:“那就是北斗七星。”我见到一个勺子形状闪闪发亮的物体粘在天上,一切光亮之物,哪怕是微光,都能牵动人心。因为它们看见我们的时候,会向我们抛出缰绳。

元旦凌晨一点左右,我就醒了过来,不是由于寒冷,而是气喘头疼。之前说过,我以为氧气是一些在看不见空间里流荡的竖立管状物。所以我要坐着,直立脊背,这样的感觉会比躺着会好上许多,我能想象出那么多管子形状的氧气向我迎面走来。增压呼吸法的另一个问题是,你不能停止,假如改变增压呼吸为正常呼吸法血氧很快便会降低,睡眠是不可避免的。仅几个时辰,我的血氧就跌为六十多。通常在八十以上,人即便高反,那也是轻微的。

我将血氧仪夹在左手的指头上,用手机微弱的屏幕灯光照明。在星空帐里静坐,改正常呼吸法为增压呼吸法,半个小时后,头疼感明显消失了,疼痛这种知觉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总之,已经不在我的头颅部位了。血氧饱和度显示为九十七。

看几个队友还裹在睡袋里,海娇,三月云,元元,帐篷里只有她们轻弱的呼吸声,我却不敢再重新躺下,只好闭目养神。然后,我的双腿和手臂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麻,我拍了拍,想把这种异样感驱走,拉伸,拍打,也仅有极其短暂的效果,很快,它们就返回身体,很是难缠。难道增压呼吸法仅能治愈高反里面的头疼症状?我浑身烧软蜡烛般的疲软感是和曾经的高反现象一模一样的,我熟悉它们,这比昨天下午的无力还要严重。

只要不头疼、不气喘,只是肌肉无力,高反对我的影响会安全不少,所以攀登二峰的时候只要还剩一点力气我都会慢慢走上去。寄望山神能够怜悯我,宽恕我的鲁莽,让我见到久违的光。

嘉绒藏人在外面喊我们,已经两点多钟了,他们煮好了粥汤。许多驴友打着头灯在漆黑的草甸上晃荡,我们像是巡游黑夜打着灯笼的鱼群。这时,我是望不见二姑娘山的,我却知道,祂就在我们的跟前。

在头灯白色光芒的交错间,我看到的是事物的片断,它们被瞬间照亮的时刻,没有白日的明丽鲜目,只剩下刹白。队友们都在冲锋衣里加了一件羽绒服,多数人把脸部包裹的严严实实。我更认不出他们了。领队给我们介绍了带领我们的三个当地协作,我们打着头灯,围成半个圆圈。由于听18妖和街客昨天在帐篷里开会的时候说起,走在后面的人基本上是很难登顶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穿插入前队,一路路紧紧跟着走在最前面带领我们的协作老三。这个攀登二峰的深夜他最鲜明的记忆留给我的就是那条青绿色的冲锋裤,由于他的上衣是灰黑色的,由于二峰途中的头灯排成长龙,我们更多时间里都是低着头走路,一点点往上攀登,因此最能记住的也就是老三那条绿色的冲锋裤。后来才得知,老三的绿裤子几乎是我们所有前队队员眼睛里的标志。

连天山也这么说:“他穿的绿裤子,洒家一直跟着他的裤子走。”

我们的绿裤子协作实际只有三十岁,而他看上去已经四十左右了,他是汉族人,五官却像少数族裔,起先,我以为他也是嘉绒藏民。直到最后,我才发现,他带领队伍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徒步节奏,这种节奏,休息次数与时间节点的把控,使绝大多数人的体能都得到了最大可能的发挥。

好在绿裤子协作的带队节奏偏慢,也好在二峰的强度并不大,我们准时三点出发,我每一次抬腿的疲软使我无法靠肌肉的力量行走,我的体能由于高反只能在登山的过程中用上一半,我看到头灯的白光蜿蜒着勾勒出山脊轮廓,专注着维持增压呼吸的技能,时刻测量血氧,至少可以保证安全。

刚开始都是平缓的坡,我们几乎无法在黑夜里真正看到什么风景,地面有亮冰与白雪。唯一的风景是被头灯并排切割的世界,假如我们能想象得到那些灯光主人的容貌,他们的表情,他们与二峰的关系正像积木一样朝着某一个方向缓慢移动,假如主人的灯光是装在心里的,积木的形状就是头灯的模样。

我一会看到绿裤子被头灯打亮边角的时候像一种精灵。一会看到鸵鸟的脚,抬起,落到更高的平面。在黑夜与白光握手言和的时间里,我只能计算一些动作,一些我所能记住的形象。

“在这里坐着穿上冰爪,前面要上陡一点的坡了。”绿裤子领队坐在一块奇怪的石头上,他的红色头灯绑着他的抓绒帽。他自己却没有穿戴冰爪。

我们换上简易冰爪,等后面的队友。

“你们四个没有问题。”绿裤子协作说,“跟着我的节奏走,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我们几个人要随时走在一起。”

他每休息一次就要抽一根烟,偶尔,还要与旁边路过的藏人协作用嘉绒语谈笑。从大本营到峰顶,他估计抽掉了半包烟。我跟着绿裤子的时候诧异中闻到了一股酒味,直到我确认无误那是从协作身上散发出来的。听天山说起,老三凌晨在生活帐篷里喝了不少白酒,他说,平原白酒半斤,山上白酒一斤。

“离垭口还有多远呢?”我问绿裤子协作。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他停顿了,然后顺着头灯指过去,“真话就是,那顶最高的头灯就是平台,平台上去一段路就是垭口。”那盏头灯像一颗启明星闪闪发亮。

“绝望坡有多陡?”我继续问协作。

“就这么陡。”他回答。

“那还好,不陡。”我心里想着这种坡度顶多和北京香山的好汉坡差不多,不算陡坡。

“这还不陡?”绿裤子协作反问我,然后自信的说:“你们不觉得很累那是因为我带你们这样走,要是我换一种带法,爬到一半就能让你们绝望。”

二峰上有人陆陆续续的下撤,我们队伍的三个队友也因为高反或是天气寒冷等原因在另外一个协作的带领下撤回大本营,队员剩下七个人。在一次休息的时候,我们见到大批队伍从山上撤下来,听说前面有一个几十米的大冰面,根本上不去。由于受风波影响,在攀登途中本身疲惫的驴友更加意志动摇,更多人陆陆续续的回去。形成潮流。我们相互与越来越多的人迎面而过。

在黑夜中,曙光没有升起来之前,前路更是一片未知,我们不是看着光,而是听着声音行动,就像所有生物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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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边上积雪厚的地方可以到达膝盖,所以,在行走的时候,我们都在寻找大多数人走过的浅雪区。

绿裤子协作终于开始换上了他的全齿冰爪,扫了一眼我们的简易冰爪,说:“你们这样的冰爪不行。”

街客和18妖两个领队也是全齿冰爪。深深的扎进雪地与亮冰。他们一直在照顾后面的队友,我们几个人跟着协作继续往上攀登,绿裤子协作淡定的说,可以到垭口上看一看日出。

我们可以爬到有光存在的地方,然后,看见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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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走到了绝望坡,大的陡峭的碎石坡混合着冰面与雪地。我突然发现绿裤子协作好像说了一句假话。绝望坡比刚刚上来的坡要陡峭不少。鸵鸟的四齿冰爪经常脚下一滑,我和鸵鸟的脚拉开一点距离,但还是盯着黑夜中的标志与形象在雪山上行走。在绝望坡上,我只能保持缓慢的速度走走停停,走的快一点,绿裤子就像精灵一样在我眼睛里旋转,发生短暂的眩晕,我甚至不能去看两边的悬崖,用登山杖保持身体的稳定。海拔将近五千,我的血氧值正常,只有轻微的头疼,而疲软像一只爬行动物以它奇异的睡眠禁锢了四肢,偷走我身上的能量。

另一方面,绿裤子协作的节奏就像连续不断的虚线在山脊闪烁,我们的腿脚被一点点带往数字的更高处。就这样,登上了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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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天正好泛出曙色,好像我们是从一个闭塞物体的底部来到光亮的地带。除了雪面上鞋坑的清晰酷似月球表面所有的事物在清晨是一种掺杂了白色调的深蓝,队友的表情也是深蓝色的,绿裤子协作的冲锋裤是一种深蓝化的绿,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颅后面。“快点回头!”有队友喊我。

我身后的雪山群有一道明显的金色的线条,它模仿我们的动作与人的身体平行,来到高处,浸润我的视觉,此时开着的头灯显得异常刺眼,它完全被太阳吞没了,我将它关掉,群山更鲜亮了一点,最高的一座便是贡嘎。

大峰卧立在另外一个方向。自扁圆形的太阳膨胀,白雪才成为可见之物。它甚至被染上了橘红。潮水般的人流如翻倒的稀粥缓慢散开,绿裤子协作悠闲地坐在石头上继续抽他的香烟,让我们自己往上走,峰顶已经可以看见。传言中几十米的大冰面在未察觉中过去了,像是鸣叫的昆虫禁声跑开,听闻冰面已被前面的队伍踢出了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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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顶峰的海拔高差仅剩五十米。右手边被修建了铁护栏,几根垂直竖立在雪地里的钢柱上拴有绳子。驴友放掉登山杖抓着绳子往上走。在有雪的岩石前,绿裤子协作的藏族友人拉着我的登山杖拽着我往上跑了一段,险些高反,他的花头巾将他布满高原壑纹的瘦长脸庞包裹的严实,我知道他和绿裤子协作一样,是在阿坝州土生土长的人,是熟悉四姑娘雪山每一道气息的那一类人。他把我的登山杖放在护栏的旁边,叫我下来的时候再取。我抓着右边的绳子往顶峰走。

“小作家,开始冲刺。”我抬头看见天山正拿手机对着我,他和榨菜两个人已经到顶峰了,天山最先登顶,八点十六分,他后来悄悄告诉我:“今天洒家状态不错。”天山在峰顶给所有人都拍了冲顶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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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三分,我走到二峰峰顶,这里的海拔是5267,我拿手机软件测量了一下,大致准确。秦人紧跟其后,登上二峰这个仅能容纳十几人的小小平台。然后是鸵鸟,三月云和阿酷。但,我们或许不是为了纯粹的数字而来到这里。朝阳将二峰与周围其他奇丽的雪山照亮的片刻,把每一个登山者从黑暗中拉出来的时间,这些建立在生命长度以上的事物都使数字在寒冻中愈加生脆,这也不是意义,片刻即为无限延展的时空,连我的文字都是失效的。片刻遗忘语言,因为沉默与自然最为贴近。

我只是到山峰上来了一趟,看了一眼身后尖尖的幺妹峰,并记住了光运行在黑夜上微妙的神奇。在山神的允许下。

星芽

完稿于2018.1.9

(摄影照片由街客领队和天山队友所提供。感谢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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